第四十章 终得秀才-《这样的状元,狗都不当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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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少年也跟着笑道:“是啊是啊,李兄还教我们用瓦罐煨粥,晚上读书饿了,舀一碗热乎乎的,比什么都强。”
宋远清看着这些少年脸上毫无怨色,反倒个个神采飞扬,心里愈发不是滋味。
他记得很清楚——两个月前,是他让程道高把人送来借读的。他说过会安排妥当,说过会来看望,说过会……
结果呢?
他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。
“是本官的错。”宋远清深深一揖,声音诚恳,“这两个月忙着处置乌家的事,竟把诸位贤才给忘了。本官——”
“明府万万不可!”
李易连忙侧身避开,双手扶住宋远清的胳膊,“明府这是折煞学生了。明府日理万机,为龙门县百姓操劳,学生等人在此安安心心读书备考,本就是天大的福分,何错之有?”
他顿了顿,又道:“再说,这屋子住着也挺好。冬日里大家挤在一起,读书累了就聊聊天,说说家乡的事,比一个人住大屋子还有意思。”
宋远清看着李易清亮的眼睛,忽然有些明白了程道高为什么对这个弟子如此看重。
这孩子的沉稳和通透,不像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倒像是经历过许多世事的成年人。
“不行。”宋远清摇摇头,“这屋子不能住了。本官让人给你们另寻住处——”
“明府。”李易打断了他,语气温和却坚定,“学生斗胆说一句——不必了。”
宋远清一怔。
李易道:“学生等人来县学,是为备考,不是为享福。这两个月住下来,我们已经习惯了这里的作息,也习惯了彼此的脾性。若是骤然换地方,反倒要重新适应,耽误了功课。再者……”
他微微一笑,指了指墙角那几枝野梅:“明您看,这梅花是学生从后山折来的。刚折来时还是花骨朵,如今已经开了好几日了。学生每日看着它,就知道春天不远了。县试在即,学生等人只想安心读书,旁的都不重要。”
宋远清沉默了许久。
他看着这些少年——衣衫半旧,面有菜色,却个个眼神明亮,精神抖擞。他们站在这个破旧的院子里,却像是站在天下最好的书院里一样坦然。
这份心性,比他见过的大多数读书人都要强。
“罢了。”宋远清终于开口,语气里有欣赏,也有释然,“你们既有这份志气,本官也不勉强。不过——”
他话锋一转,笑道:“今晚的席面,你们总得给本官一个面子。本官已经让人去酒楼订了两桌席面,算是给诸位接风洗尘——虽然这风接得晚了点。”
少年们互相看看,脸上都露出了欣喜的神色。他们倒不是馋那口吃的,而是县令大人亲自来请,这份看重,比什么山珍海味都让人受用。
李易也没有再推辞,拱手道:“明府盛情,学生等人恭敬不如从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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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晚的宴席摆在县衙后院的偏厅里。
宋远清特意让发妻张罗了两桌席面,鸡鸭鱼肉俱全,还特意温了两壶黄酒。他自己坐主位,李易坐了客位,其余二十来个少年分坐两桌。
席间宋远清问了每个人的姓名籍贯、读的什么书、擅长哪一科,竟是认认真真地把所有人都记了一遍。
少年们起初还有些拘谨,几杯酒下肚,话匣子就打开了。
有人说起云山书院里的趣事,有人说起家乡的风土人情,还有人当场背了一段自己作的时文,请宋远清指点。
宋远清本就是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,点评起来头头是道。他见这些少年底子都不差,心里愈发欢喜,忍不住多喝了几杯。
酒过三巡,仇万金的少年端着酒杯站起来,脸红扑扑的,也不知是酒意还是激动。
“宋明府!”他大声道,“学生斗胆,敬明府一杯!”
宋远清笑着端起酒杯:“敬酒总得有个由头。”
仇万金挠了挠头,想了想,道:“家父仇英。”
宴会为之一静。
宋远清也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端起酒杯道:“那是该喝,该喝,来!”
被这么一闹,宴会反而更加热闹许多。
宋远清那没架子的做派,给一众云山书院学子留下了深刻印象。
李易等人执拗,宋远清到底没坚持给他们换居住环境。
但是县尊亲自宴请云山书院一众学子,到底还是传开了。
李易这帮人在县学彻底没人再敢找麻烦,接下来的时间,他们陷入了更加专注的学习。
时光荏苒,冬去春来。
转眼间,到了三月。
龙门县的春天来得晚,山上的雪还没化尽,风里还带着几分寒意。
但街上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芽,田埂上的野草也冒出了头,处处都是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县试的日子,定在三月初九。
从二月底开始,龙门县城里就渐渐热闹起来。
附近的村镇、偏远的山乡,甚至邻县的童生,都陆陆续续赶了过来。
客栈住满了,就住百姓家里;百姓家里住满了,就租庙宇的空房;庙宇也住满了,就干脆在城墙根下搭个棚子。
这些童生里,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考了半辈子连县试都没过;也有总角垂髫的少年,头一回离家,怯生生地跟在父兄身后。
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——过了县试,取了秀才,迈出科举之路的第一步。
到了三月初八这天,龙门县学里的气氛也变得格外凝重。
李易和同窗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将近四个月。
四个月的苦读,四个月的切磋,四个月的等待,终于要见分晓了。
这一夜,少年们都没有睡好。
有人翻来覆去,把明天要带的笔墨检查了七八遍;有人坐在窗前默背四书,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;还有人紧张得直冒冷汗,把考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进去,放进去又拿出来。
“李兄,你紧张不紧张?”夏振邦从上铺探下头来,小声问道。
李易躺在被窝里,双手枕在脑后,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,淡淡道:“还行。”
“还是李兄沉得住气。”
夏振邦感慨,“我怎么觉得你一点都不紧张呢?你看看仇万金,他都抖成筛子了。”
隔壁床铺的仇万金没好气地扔了个布团过来:“你才抖成筛子!我……我就是冷!”
“三月的天了还冷?你分明就是紧张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李易坐起来,声音不大却稳稳地压住了所有躁动,“都睡吧。明天寅时就要起来,卯时点名进场,若是睡过了头,这四个月就白费了。”
屋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有人小声道:“可是……睡不着啊。”
李易想了想,忽然道:“那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。”
“什么故事?”
“从前有个读书人,考了一辈子科举,从少年考到白头,连个秀才都没中。有一年他又去参加县试,进场前遇到一个算命的,算命的看了他的面相,摇头叹息说,‘你命中注定与功名无缘,何必再考?’”
少年们都安静下来,竖起耳朵听。
“那读书人听了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笑,对算命的说了句话。”
“什么话?”夏振邦忍不住问。
李易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,平静而有力:“他说,‘我考了一辈子,不是为了功名,是为了证明我读了一辈子的书,没有白读。’”
屋子里静悄悄的,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仇万金的声音弱弱地传来:“那……他后来考中了吗?”
李易笑了:“不知道。但我觉得,他进考场的那一刻,就已经赢了。”
没有人再说话了。
李易躺回去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前世的考场,想起那些为了改变命运而彻夜苦读的夜晚,想起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时母亲喜极而泣的脸。
这一世,他依然在考。
不是为了功名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
只是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,总要做点什么。
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露出半张脸,清辉洒进屋子,照在墙角那个空了的瓦罐上。腊梅早已谢了,但新的枝条已经冒了出来,嫩绿嫩绿的。
春天,真的来了。
三月初九,天还没亮,龙门县衙前的广场上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三百余名童生,从十几岁到五六十岁,穿着各色长衫,提着考篮,在料峭春寒中静静等候。
考篮里装着笔墨、干粮、蜡烛,还有一颗颗忐忑不安的心。
县衙大门两侧挂着两盏巨大的灯笼,将广场照得通明。
门前摆着一张长案,案上放着点名册、考卷封套,以及一把明晃晃的裁纸刀。
宋远清身着官服,端坐在案后,面色肃然。
他身后站着县学的教谕、训导,以及几个负责搜检的胥吏。
卯时正,更鼓敲响。
宋远清站起身,目光扫过广场上黑压压的人群,沉声道:“龙门县三年县试,时辰已到,点名入场!”
话音落下,胥吏们开始唱名。
“王阜城……”
“在!”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,快步走到案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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